/编者按/
孙瑜(1900年3月21日—1990年7月11日),原名孙成玙,出生于重庆,中国早期电影导演、编剧,被誉为“诗人导演”。其职业生涯跨越民国至新中国初期,对中国电影艺术与技术发展贡献显著。孙瑜1919年从天津南开中学考入清华学校,1923年毕业后赴美留学,曾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戏剧与电影,成为中国首位接受系统西方电影教育的导演。
“一条武康路,半部上海近代史”
随着“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”的持续进行
一段段隐藏在岁月深处的人与事
悄然浮现
开普敦公寓(AI生成)
武康路240号,开普敦公寓,正是著名导演孙瑜(1900-1990)的旧居。这位被誉为“银幕诗人”的中国电影先驱人物,创作生涯贯穿了中国电影从无声到有声、从战前到战后的转型期,《故都春梦》(1930)、《野草闲花》(1930)、《天明》(1933)、《大路》(1934)、《火的洗礼》(1941)、《长空万里》(1941)、《乘风破浪》(1957)、《秦娘美》(1960)等一系列代表作,都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展开剩余88%Shadow Knight (his film's label)孙瑜的创作素材大多来自社会的底层,他常自喻为“捡垃圾的人”。这是他手持簸箕在垃圾箱(道具)内留影。题曰:“惯向垃圾箱里找题材的骑士”。
人生曲折,从容面对
这栋建于1940年的四层公寓,如同缩小版的“武康大楼”,建筑面积不过429平方米,却从“锐化”过的弧形转角,流淌出包豪斯建筑的独特韵味。
本色水泥外墙衬着圆形窗洞,楼道内,红黑相间的马赛克托举着芥黄色的墙砖,带着经过时光打磨的从容不迫。
据孙瑜导演的孙子孙世樑先生和外孙女孙佳玲女士回忆,1950-1955年,孙瑜一家就居住在开普敦公寓的三楼。彼时,孙瑜导演因拍摄《武训传》一片饱受争议,而这处居所则温柔收容了他被时代“骤雨”淋湿了的胶片梦想。
1950年,孙瑜执导的电影巨作《武训传》上演,观众好评如潮,可是评论界提出了不同意见。尽管遭到事业上的挫折,但是孙瑜心态平和,并积极努力探索拍摄反映新中国时代风貌的影片。在孙辈们的印象中,孙瑜的脸上总是带着慈祥的微笑。
2012年4月,孙瑜的四个子女和家人来到上海,在他们曾经居住过开普敦公寓留影,达成他们长久的心愿。
面对建筑锐角处逼仄的三角空间,这位银幕诗人以无限巧思,将生活之美融入每个角落。据孙世樑回忆,年少时听孃孃说,经常看见爷爷在这个三角形的角落里来回摆弄,最终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方极富趣味的小天地。
在外孙女孙佳玲的记忆里,孙瑜非常喜爱画画,也画得极好,家中曾藏有一幅开普敦公寓住所客厅的水彩画,完美“复原”了温馨典雅、宽敞明亮的客厅内景。
《乘风破浪》(1957)工作照, 中为孙瑜。
历经磨砺却从未沉沦的乐观,把生活的褶皱尽数熨烫成了电影的诗意表达。在毛主席、周总理等党中央领导的直接关心下,孙瑜又回到了电影创作的第一线,1957年至1960年间先后编导、执导了电影《乘风破浪》、《鲁班的传说》和黔剧艺术片《秦娘美》,并于1960年11月当选为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并连任两届。
1958年,周总理(左)在上海参加文艺座谈会时和孙瑜(右)亲切握手。
鸿儒高邻,影人街坊
早在成为银幕诗人之前,青年孙瑜的出众才华,已然得到时任文学选刊《小说月报》主编的茅盾先生的热切关注,并勉励他将文学创作作为终身事业。
1923年,孙瑜从清华大学毕业,获得赴美公费留学的机会,作为三年级插班生进入麦迪逊威斯康辛州立大学,专攻文学与戏剧,选修莎士比亚、现代戏剧、德文、西班牙文等科。他的毕业论文《论英译李白诗歌》被评为“荣誉学士论文”。
在UW-Madison学习期间,孙瑜在《威斯康星文学杂志》上发表了关于中国的论文以及自己翻译的李白诗歌。(图片来源:UWMadisonalumni)
孙瑜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在学位而在电影,因此他毅然放弃了只需再读一年便可取得硕士学位的机会,立即前往纽约,在“纽约摄影学院”专攻摄影、洗印、剪辑、化妆等电影技术;同时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“电影编剧”和“导演艺术”课程。
1926年,孙瑜学成归来。作为中国在国外系统学习电影制作的第一人,孙瑜怀揣着饱满的激情和坚定的信念投身于“电影救国救民”的实践之中,希望运用从国外学习到的知识,来助力实现电影“中国梦”的探索之路,致力于现实主义题材,为“复兴国产电影”而摇旗呐喊。
史东山、孙瑜(中)、蔡楚生合照
1940年代,从大洋彼岸带回的一台打字机,陪伴孙瑜度过了无数个埋头创作的日日夜夜。1980-1982年,孙瑜使用这台打字机完成了英文著作《李白诗新译》(Li Po - A New Translation),英译李白诗歌121首,并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。那台老式打字机的嗒嗒声,将李白杯中摇晃的长安月,译作英文十四行诗里流淌着的银河。
孙瑜先生1945-1947在美国工作时使用的打字机,1947年随他回国。
1980-1982年,孙瑜使用该打字机完成英文著作《李白诗新译》(Li Po - A New Translation)。
在如今梧桐遮蔽的徐汇小马路上,仍能捕捉到半个世纪前电影圈的吉光片羽,见证着文化星群最璀璨的相遇。
孙佳玲依然记得,在举家搬到湖南路后,外公曾带她去过华山路上的白杨家,也去过湖南路上的赵丹家,以及泰安路上的贺绿汀家。孙世樑更是清晰地记得,小时候最爱看赵丹爷爷变魔术——抽屉一合一开,就多了个墨水瓶;再一合一开,又多了个墨水瓶。与“开普敦公寓”隔街相望的文学巨匠巴金家,更是留下了两位大师谈笑风生的身影。
大路高歌,慨当以慷
在孙瑜的镜头语言里,文学是流淌的诗,绘画是凝固的光,而音乐是穿行其间的风。
1934年,孙瑜创作并执导了电影《大路》,讲述一群年轻的筑路工人保家卫国的故事。“背起重担朝前走,自由大路快筑完,哼呀咳咳嗬咳嗬咳……”主题歌《大路歌》的歌词正是由孙瑜亲自构思创作,并邀请聂耳谱曲。
图为1935 年上海百代唱片公司为孙瑜特制的《大路》唱片。
电影《大路》的主题歌《大路歌》和序歌《开路先锋》,旋律慷慨豪迈,当时在北平、武汉、张家口等全国多地新华广播电台作为开始曲或结尾曲播放。
这首《大路歌》和另外两首电影插曲——《义勇军进行曲》(电影《风云儿女》插曲),《毕业歌》(电影《桃李劫》插曲),一并成为当时最著名的抗日战歌。更为巧合的是,这三首歌的作曲者都是聂耳,录制地都在聂耳工作的徐家汇百代小楼。
孙瑜在《文汇报》发表过一篇题为《怀念聂耳》的文章,文中提到:
“《大路歌》曲谱初稿的写成,立刻使聂耳和我愉快地大步跑到隔邻金焰、王人美的家里,由聂耳弹着钢琴,带头领着我们几个人热闹地合唱起来。我们祝贺他的好成绩,也提出了一些意见。
聂耳坐在窗前,他对金焰所提的对某几个音符更民族味儿的建议,虚心地倾听着,灵活的手指在钢琴键上缓缓地弹弄着……明朗的阳光透过浅绿的纱窗,照亮了他蓬松的短发;窗外我的两个孩子正学着他的姿态拉着小妹妹坐着车子滚过;微笑在我们的年轻的音乐家黑黑的脸上出现,青春的火花在他的双眼里闪耀……
他骤然用力按下琴键,站起来兴奋地高叫:‘这样不就行了吗?’接着就是双手对琴键的一阵冲击。就这样,一个激动千万人民心弦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节奏的杰作完成了!”
王人美、孙瑜(中)和金焰(图片来源:后电影时代)
后记
孙瑜曾写过一本回忆录,名为《银海泛舟——回忆我的一生》(1987年出版)。书中,孙瑜将自己的从影经历和人生比喻成在大海中航行的一叶小舟,充满了各种考验。而开普敦公寓的外形正像是在大海中航行的船舰,乘风破浪,昂首前行。回首孙瑜的“开普敦岁月”,不免感慨,他的电影人生和开普敦公寓的外形,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联系。
走过衡复风貌区梧桐掩映的街道,恍惚间,岁月缝隙中渗出的记忆碎片,在上海的春风里完成一场跨越世纪的即兴重奏。每一道人生转折处,仿佛都藏着电影般的运镜轨迹,勾勒出一个时代的精神海岸线。
七十余载后,当文物普查的镜头再次对准这幢有故事的老建筑,共同探访这位电影艺术家留在这片文化风貌区中的鸿影遗踪,我们终于读懂了这一封由历史递给未来的“立体情书”。
孙瑜导演的孙子孙世樑先生(左二)和外孙女孙佳玲女士(左一)来到武康路240号开普敦公寓探访祖辈生活印记,并与开展四普调查的徐汇文旅工作人员合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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